第十五章 最奢侈的事(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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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媽媽開口說話了。”田小甜給何子睿發。
“真的?”何子睿回複,“晚上給媽媽包一個大紅包。”
金佩心也沒再問田小甜為什麽何子睿沒在家,田小甜也沒再問金佩心為什麽沒跟父母一起過年。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點開微信群,給傅其華發了個大紅包。
“給西西的。”兩個人同時說。
傅其華那邊可能在忙着帶孩子走親戚,沒有及時回複。
田小甜照料媽媽早早睡下之後,看着電視裏熱熱鬧鬧的歌舞升平,再看看和她一樣百無聊賴刷手機的金佩心,忍不住笑,“真的是老了,以為除夕叫你過來,怕你孤單,也怕我自己孤單,沒想到咱們這種人,在哪都一個樣。”
“可不是麽,”金佩心自嘲地笑笑,“你還有那麽多親朋好友群可以搶紅包,我除了公司群,連搶紅包玩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兩個人在餐桌邊坐下。“還好今天你在,”田小甜說,“要不然我做這一桌菜給誰吃?”
“你就不應該做這麽多,吃不了多浪費呀,明天熱也不新鮮。”金佩心說。
“你以前在國外的時候,怎麽過年?”田小甜問。
“國外麽?不過年。每年這個時候要麽在上課要麽在上班吧,”金佩心說,“周末能去唐人街的中餐館吃個飯就已經不錯了,大多數時間都糊裏糊塗就忙過去了。”
只有和程楓在一起的那兩年,她才有了春節要吃年夜飯的習慣。有一年她加班忘了時間,程楓又去西海岸出差,她深夜回到家,看手機的時候才想起那天是除夕。但她實在又冷又困懶得做飯,連打開冰箱自己找點現成的都不想動彈。
餓得倒在床上發呆的時候收到程楓的信息。
“今天除夕。吃飯了沒有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餓不餓?”
“餓。”
“開門。”
她驚得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沖向門口。打開門,程楓果然站在門外。
“剛下飛機,太餓了,就知道你也懶得做飯,買了你愛吃的那家中餐館的外賣。一起?”程楓一身的寒氣,一手拖着行李箱,一手提着熱氣騰騰的外賣盒。
“嗯!”她的饞蟲被勾起來了,忙不疊地點頭。
黃夢玲罵她是撿了自己不要的男朋友。那又怎麽樣呢?兩個沒人要的人在一起,不也是天經地義為民除害麽。
到了晚上九點多,門鈴突然又響了。田小甜滿心奇怪,起身去看。
一開門她就愣住了,何子睿風塵仆仆地站在門口。
“怎麽回事?”田小甜瞪起眼睛。她還是像以前一樣,最不喜歡的就是任何計劃之外發生的事情,即使是驚喜也不行。
“我改簽了返程票。”何子睿笑,“還是回北京的票好買,都沒什麽人。”
“誰讓你趕回來的?不是說好在老家多陪爸媽幾天嗎?”田小甜又瞪了他一眼,手上卻麻利地接過了他的行李,順手扔給他拖鞋,“禮物都收到了嗎?”
“都收到了,爸媽挺高興的,家裏沒什麽事。他們說我不懂事,把你和媽扔在北京過年,我就乾脆回來陪你們了。你不是說媽能開口說話了麽?我今天要給她包一個大紅包呢。”何子睿一邊脫下外套一邊跟金佩心打招呼,“佩心在呢?你吃你的,沒關系,不用管我。”
“你快洗洗手過來吃飯,餓壞了吧。”田小甜催他去洗手,又進了廚房把砂鍋裏熬的湯重新熱起來。
金佩心就一邊吃飯一邊看着他倆忙活,一會把從老家帶回來的食物裝進冰箱,一會又商量保健品要不要送給別人。
以前讀書的時候金佩心确實不羨慕田小甜。田小甜曾擁有的她不曾擁有過,田小甜所失去的她也無法真正感受。但後來她猜想,擁有過再失去的痛苦,或許比從未得到更加難熬吧。她漸漸地,也有些羨慕田小甜了,覺得田小甜有她所沒有的勇氣和溫柔,畢竟有過最好的時候,就怎樣都不怕最壞的時候了。
何子睿回來了,金佩心就有些覺得在田小甜家待得如坐針氈,好像自己冒冒失失地闖進了人家和家人的除夕夜。田小甜反倒也覺得不好意思,明明自己把金佩心叫來的,怕她孤單,結果何子睿又臨時回來,倒好像自己故意在金佩心面前秀恩愛一樣。
哪有什麽恩愛可秀呢?不過是一對拖拖拉拉離不成婚的夫妻罷了。
“哪有大年三十把客人放走的道理?”田小甜和何子睿怎麽留也沒有用,金佩心還是堅持要走,他倆只好給她拿了好多吃的。金佩心連忙推脫,“我一個人住,哪裏吃得了這麽多!”他倆堅持要她都拿着,“哪有大年三十從家裏空手出去的?”她越推脫手裏東西越多,差點提不動了,何子睿幫她提下樓,叫了車。
每一個平常人家,過年期間走親訪友,應該都是這樣的吧。
她小時候沒有太多這樣的經歷。過年的時候父母帶着去走親戚的都是金闖,送來送去的好吃的,在家裏放過了初一,放過了十五,放過了正月,有的放壞了,有的不知道哪裏去了,她也很少吃到。有一年除夕,她給金闖收拾房間的時候換了他的床單,他說剛放在枕頭底下的壓歲錢沒了,在家裏暴跳如雷,破口大罵。她爸媽聞聲趕來,問她怎麽不把錢還給金闖。但她根本就拿不出錢來還,金闖不依不饒,一家人從除夕一直吵到大年初四,金闖拿了好多親戚朋友給的壓歲錢,重又笑得合不攏嘴,這才作罷。
後來姑姑到家裏來,她終于忍不住,趁父母沒注意的時候,偷偷跟姑姑訴苦。但姑姑那年正好趕上表哥打架被學校勸退了,家裏也是吵得天翻地覆,姑父每天都打她,她自身難保,連每年能帶金佩心去小書店的錢都沒有,也只能口頭上安慰安慰她,多給她一塊糖吃,別的什麽都幫不上。
她以後才逐漸意識到別的小孩都是從小每年能收到壓歲錢的,每個大年初一能穿上嶄嶄新的新衣服的,正月裏各種好吃的是吃不完的,在年夜飯的桌上大聲笑鬧是不會被打的,除夕晚上是可以噼裏啪啦放鞭炮的。可惜,知道這些的時候,她已經長大了,現在再讓她去放鞭炮,接紅包,她只會覺得自己像個神經病。
有時看很多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賀歲老港片,不管家裏多麽四分五裂,家人吵得多麽不留情面,到影片的最後,大家還是會不約而同地陸陸續續地往家裏趕,只為在守歲的時候按響門鈴,在長輩父母身邊圍坐一圈,和和美美地吃上一頓團年飯。
那是她羨慕卻從未經歷過的,過年的樣子。
程楓給她發信息讓她開門的那一刻,她第一次在他身上,看到了和愛情不同的,家一樣的歸屬感。
那兩年雖然在美國過年,他還是會特意去中國超市買紅包,然後裝上美元的紙幣,晚上放在她的枕頭下面。她說按國內時差,年早就過了,何必還要卡着時間走這個形式呢?他就說,因為她從小沒有過壓歲錢,他以後每年都會給她補上。
18年初他回老家過年,也沒忘在微信上給她發了一個紅包。
金佩心提着一堆東西回到自己的公寓。沒有電視,沒有鞭炮聲,也不想上網看春晚,她收拾了屋子,泡了一個舒舒服服的澡,房間裏放着自己平日喜歡聽的音樂,就像過一個沒有加班的周末一樣,安靜地鑽進被窩,準備好好地睡一覺。
臨睡前,她拿起手機看了看,已過零點,程楓今年沒有發來祝福的信息,也沒有紅包。
她點開紅包打算給他發一個,但在寫祝福語的那一欄裏猶豫了,寫了删,删了寫,最後好不容易發了出去。等了好一陣,他也沒回複,紅包也沒收。
金佩心等得困了,就準備關燈睡覺。把手機扔到一邊的瞬間,它乖乖地響了一聲。
她重又撈過來看,果然是程楓的信息。
“今天除夕。吃飯了沒有?”
“吃了,在同學家吃的。你呢?”
“我還沒吃。”
“怎麽還沒吃?”
“想等你一起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可以嗎?”
“……”
“開門。”
又來?!金佩心吓了一跳,光着腳跳下地去,到了門口一看,程楓真的站在門外。
一開門,他手裏拿着的紅包就遞過來。“過年好。”他笑,“下飛機太晚了,大過年的,也不知道去哪裏吃。你家裏還有吃的嗎?”
金佩心愣了愣。他說得太熟稔,就像他們倆根本沒有分過手一樣。恍惚間她甚至也以為他們從來沒分過手。他開心地跟着她從紐約回了北京,開心地在機場送她玫瑰花和戒指,開心地繼續一起生活。
只是想象而已。她一個人的公寓裏,餐具都只是她一個人的份,傅其華在她家住的時候各種不适應,還問她家裏從來不會來客人嗎?連喝水的杯子都不多準備一個。她根本就沒有預想過他會來,像一個慌亂的主人第一次接待訪客一樣,找拖鞋,倒水,問他要吃什麽。
就像田小甜說的那樣,哪有大年三十把客人從家裏放走的道理?
兩個人面對面,吃簡單的宵夜,聽着熟悉的音樂,金佩心覺得像是又回到了在紐約的那個小窩,兩個漂泊在他鄉的“沒人要的人”,自得其樂,仿佛可以就這樣生活一輩子。
“陪我去看一個人吧。”金佩心說。“過年是要走親戚的,對吧?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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